折腾不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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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腾不止

浅谈写作

上小学时,我讨厌写作文。某天,我斗胆开始拒绝完成作文作业,并屡教不改。语文老师忍无可忍,当着全班同学奚落我:

就算你以后能成为科学家,你总需要写论文的。

她是对的!我真的成为了一名科研工作者,而且我确实需要写论文。但是,她或许不会想到,现在的我爱上了写作。我的语文教育是失败的,它不仅没能帮我发现写作的乐趣,而且让我厌恶写作。写作很有趣,闲暇时光码码字常常能让我满足,但是这与语文教育无关。

我有规律地写作,始于读到培根(Francis Bacon)的名言:

Reading makes a full man, conference a ready man, and writing an exact man.

读书使人完整,讨论使人完备,写作使人完善。

我不知道什么是an exact man,很好奇,于是开始尝试着写作。直到今日,我依然不清楚自己是否exact,不过这不再重要,因为写作本身已经带给我很多乐趣。

我当然还没达到教人写作的水平,但是这不影响我分享写作经验,因为并没有人规定,非作家不可以谈写作。

我要谈的是非小说类(nonfiction)写作,这并不是因为小说不重要,而是因为我更喜欢真实的内容。非小说类文章,可以是讲述故事,可以是刻画人物,可以是分享经验,也可以是报道科研成果。总而言之,它们的内容都不是虚构的。

写作的本质是解决问题

所有非小说类写作,其本质都是解决一个问题。这句话要分两个层面来理解:

  1. 它要解决问题。 写人物的时候,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刻画一个活灵活现有特点的人。写故事的时候,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展现独特而有内涵的故事。写技术文档的时候,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详细描述技术流程供他人验证和参考。写科学论文的时候,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精确传达自己的科学思想。
  2. 问题只有一个。 一篇文章,或者一本书,只针对一个问题。写人物的时候,所有的故事都是为人服务。写故事的时候,所有的人物都是为故事服务。写技术文档的时候,所有的细节都是为技术目标服务。写科学论文的时候,所有的证据都是为科学思想服务。切忌一篇文章解决两个、三个......甚至所有的问题,问题很多,但一次只解决一个。

解决问题的方案并不是唯一的,针对同一个事件,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写法,但是及格标准是很明确的:

问题有没有被解决?

作者就像工匠,文章就像产品。只要产品能解决实际问题,它就及格了。木匠制作一把椅子,只要椅子结实可用,它就及格了。我要分享写作的经验,只要经验被准确传达给读者,我就及格了。

及格看上去很容易,但实现起来并不简单,它需要:

  • 材料结实。 用于制作椅子的木材必须结实,否则用不了几天,椅腿可能就断了。文章的素材也一样要『结实』,这一点对科学论文尤其重要,因为科学思想全靠证据来支撑。
  • 结构牢固。 椅子的结构必须牢固,否则连接处的钉子松了,椅子就会散架。同样的道理,文章的结构也一样要『牢固』,这要求其逻辑完备且严密。

之所以说我们的语文教育很失败,是因为直到大学本科毕业,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仍然不具备基本的写作能力,写的文章主题不明,结构混乱,逻辑松散,罗嗦冗长。

细节造就精品

对于具有工匠精神的木匠,仅制造结实可用的椅子,是远远不够的。因为结实只是基本要求,好的椅子还要求美观舒适。椅子的高度如何选择?坐垫是否舒适?靠背的设计是否符合人体工学?外表是否美观?雕什么花?上什么漆?是否有更节约的实现办法?所有这些细节都需要精心设计。

写好文章的本质是设计。 设计的根本在于细节,打磨细节需要反复修改。有些段落虽然意思表达得很清楚,但是读起来别扭,这些地方就需要重写,让它们变得通顺。有些语句虽然通顺,但是罗嗦,这些语句就需要改写,采用更经济的表达方式。有些词汇生僻,不利于读者理解,这些词汇就需要替换。

我们通常错误地认识写作,以为它与做数学题一样,是一气呵成。这种错误的认识降低了我们的自信,当我们把自己一气呵成的文章与别人发表的文章进行对比时,会因为巨大的差距,而信心备受打击。但是,这是正常现象,因为别人发表的文章通常经过了反复修改。

写作的真谛就是反复修改,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。最初,我以为,只要完成初稿,任务便快完成。现在,我知道,完成初稿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反复修改对写作能力的提升大有裨益:

  • 它让我们越来越自信。 当我终于对自己的文章感到满意时,再回过头去读初稿,成就感油然而生——原来我也可以写得这么好呀。
  • 它让我们的品味越来越高。 当我回头去读几个月前的文章时,常常纳闷,那时的我品味怎么会如此差?居然会对这样的烂文章感到满意?

而自信和品味,是工匠的必备品质。一个不自信没品味的木匠绝不可能打造精品椅子。

取悦自己

当我们走进家具店时,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椅子,它们都结实,都美观舒适,都是精品,但是它们风格迥异,有的简约,有的奢华。

那么,写文章时,我们要选择什么样的风格呢?答案是选择取悦自己的风格。这是因为风格没有好坏之分,无论选取何种风格都难以取悦所有读者。取悦自己的好处是:

  • 不必浪费时间揣摩读者喜欢什么风格;
  • 遵循内心才能全身心投入追求完美;
  • 逐步培育专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。

不必担心忽略了读者。乔布什设计苹果手机时,并不是要取悦用户,他只是在打造自己心中的完美手机。同样的道理,在写作风格上,除了我们自己,我们无需取悦任何人。我们要坚信,自己发自内心喜爱的风格,一定也能获得他人的认可,而我们真正需要负责的,正是这些与我们品味相同的读者。

刻意练习

刻意练习是心理学家安德斯·埃里克森(Anders Ericsson)提出的学习方法,它的核心是,专家级水平是逐渐地练出来的,有效进步的关键在于找到一系列的小任务按顺序完成。任何技能都可以通过刻意练习学会,写作也不会例外。刻意练习的特点如下:

  1. 只在学习区练习。 我们已经熟练掌握的技能叫舒适区,我们暂时无法学会的技能叫恐慌区学习区介于二者之间,代表我们未掌握但现在能学会的区域。这意味着,我们需要经常提高写作难度,尝试不太熟悉的话题。
  2. 大量重复训练。 一万小时定律现在尽人皆知,照此计算,平均每天写 3 小时,得坚持整整 10 年。
  3. 获得有效的反馈。 写得好与不好,随时有人指出,帮助我们立即了解练习结果。公开写作的重要性就体现在这里。
  4. 精神高度集中。 精神不集中,似乎也无法写作。

刻意练习一点也不轻松,但这就是真理:

You learn to write by writing.

学写作就得靠写。

结语

纵观各行各业,几乎所有的技术类岗位,都需要写作技能。电子邮件、合同文书、技术文档、商业企划书、项目申请书、工作进展报告、科研论文,所有的这些都要求:

主题明确,结构完整,逻辑清晰,言简意赅。

写作是如此重要和实用的技能。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我可以重新上一次小学,我会......可惜人生没有如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