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腾不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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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死亡中探究生命的意义

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是“美国神经外科医生协会最高奖”获得者保罗·卡拉尼什(Paul Kalanithi)博士与癌症抗争的生命感悟。2013年,即将抵达人生巅峰的保罗,忽然被诊断出患有第四期肺癌。自此,他开始以医生和患者的双重身份,记录自己的余生,反思医疗与人性。

这本书让我联想到两本类似的书:

同样是身患癌症,同样是身患癌症面对死亡时的人生感悟。凡人皆有一死。当死亡逼近时,或许每个人都会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吧。

保罗的特殊之处在于,他的大半生都在反复思考生与死的问题。他首先求助于文学,在斯坦福大学获得英语文学及人体生物学双料学位,在英国剑桥大学获得科学史与哲学研究硕士学位,本来轻轻松松就可以成为一名英文教授。但是,他意识到:

要对生与死的问题有实质性的道德意见,关键在于对其有直接体验......只有从医,我才能追寻严肃的生理哲学。

于是,保罗弃文从医,付出了巨大的努力,以优异成绩获得美国耶鲁大学医学博士学位,并且即将获得斯坦福医学院外科教授职位并主持自己的研究室。就在这个时候,他被诊断患有晚期肺癌,意识到:

自己的死亡,是一片毫无特点可言的荒原,我迷失其中,科学研究、细胞分子与无穷无尽的生存数据曲线,都无法指引前进的方向。于是我又转而求助于文学......

于是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保罗又重新拿起笔,写下了自己对人性、生死、医疗的思考——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。他的妻子露西在后记是这样评价的:

从某种意义上说,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是未完成的书,主要是因为保罗的病情急剧恶化了。但这种未完成,恰恰也是本书真意的一部分,反映了保罗面临的现实状况。生命的最后一年,保罗笔耕不辍,完成此书成为他活着的目的......癌症的恶化带来令人痛苦万分的疲惫感,但他还是采取了一些策略,保持头脑清醒,继续写作。这也是他缓和医疗的重点。他决心坚定,一直坚持。

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的叙事风格很平和,看不到身患重疾的悲痛,看不到治疗造成的疼痛,看不到临终前的心灵鸡汤。但是,这种润物细无声的风格却发人深省,激发我们在生与死的问题上更深层次的思考和感悟。

追随内心

同样身患癌症的史蒂夫·乔布斯曾经在斯坦福大学2005年毕业生典礼上有一段经典的演讲,他讲述了三个故事,最后一个也谈到了死亡。

我的第三个故事关于死亡。我十七岁的时候读到过一句话“如果你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过,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是正确的”。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从那以后,过去的三十三年,每天早上我都会对着镜子问自己:“如果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,我会不会做我今天将要做的事情呢?”当答案持续否定一些次数后,我知道我需要改变一些东西了。提醒自己就要死了是我遇见的最大的帮助,帮我作了生命中的大决定。因为几乎任何事——所有的荣耀、骄傲、对难堪和失败的恐惧——在死亡面前都会消隐,留下真正重要的东西。提醒自己就要死亡是我知道的最好的方法,用来避开担心失去某些东西的陷阱。你已经赤裸裸了,没有理由不听从于自己的心愿。

很多年来,我都无法理解这段话。如果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,我难道不应该呆在家里陪伴家人么?如果我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过,我不是应该每天都呆在家里陪伴家人么?

保罗也遭遇了同样的问题,在被诊断为癌症之后,他一直纠结于自己还能活多久:

本来,这种大病是应该让你完全看清自己和生命的。然后,我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——可我以前也是知道的呀......要是我确切地知道自己到底还剩多少个月或者多少年,前路也许会清晰很多。你要是告诉我,还剩三个月,那我就全部用来陪家人;还剩一年,我可能会写一本书;还有十年,我就回去救死扶伤。“活在当下”这种真理对我根本没有帮助:我这当下到底该怎么活啊?

最终,保罗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情况下,把上述事情全部完成了。他既陪伴了家人,也开始写作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,还回到医院救死扶伤。除此之外,他和露西还在另外一个维度追寻着生命的意义——要了个孩子,取名卡迪。

死亡迫使保罗重新审视生命。在诊断出癌症之前,保罗有一个二十年的职业规划,并且正在逐步实现,但是他也忽视了很多重要的事情。他的婚姻岌岌可危(他和露西都承认是癌症挽救了他们的婚姻),陪伴家人应该做得很不够;他热爱文学,却没有文学作品;三十多岁,仍然没有计划要孩子。而在生命最后的日子,他忠于自己的内心,开始关注这些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事情。

通过保罗的故事,我才真正理解乔布斯的话。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,只不过是一个比方,其重点是,提醒我们生命短暂,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,勇敢地追随内心。

在被癌症判了死刑之后,保罗和露西决定要个孩子确实需要一些勇气。但是,这个决定恰恰是追随内心的典型例子。

我们俩都渴望为人父母,同时又极力为对方着想......但我坚持,最终的决定必须由她来做:毕竟,她很可能需要独自抚养这个孩子;随着我病情的恶化,她可能还要同时照顾我们俩......我们决定要孩子。我们要继续活着,而不是等死

孩子给保罗带来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,使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人世。他给卡迪写了一段寄语,这毫无疑问将成为卡迪的人生财富:

在往后的生命中,你会有很多时刻,要去回顾自己的过去,罗列出你去过的地方,做过的事,对这个世界的意义。我忠心希冀,遇到这样的时刻,你一定不要忘了,你曾经让一个将死之人的余生充满了快乐。在你到来之前的岁月,我对这种快乐一无所知。我不奢求这样的快乐永无止境,只觉得平和喜乐,心满意足。此时此刻的当下,这是我生命中最重大的事。

保罗的另外一个重要决定是重返工作岗位。

那天早上,我做出了一个决定:我要逼迫自己,回归手术室。为什么?因为我做得到。因为那就是我。因为我必须学会以不同的方式活着。我会把死神看作一个威风凛凛、不时造访的贵客,但心里清楚,即使我是个将死之人,我仍然还活着,直到真正死去的那一刻

医生的职责

最近朋友圈刷屏文章《流感下的北京中年》,作者的岳父因为一次流感而失去的生命。

在最后的抢救过程中,医生与患者和家属基本零沟通。患者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,只能被动的承受痛苦;医生忙碌于手术,竭尽所能想挽回患者的生命,重要决定虽然会询问家属的意见,却全然不管患者的感受;家属缺乏专业背景知识,又救人心切,只要是能够给患者续命,不惜一切代价。

在诊断出癌症之前,医生保罗就意识到这个问题:

我怕自己即将成为托尔斯泰笔下那种很典型的医生,沉浸于空洞的形式主义,诊断时只会生搬硬套,完全忽略更大程度的人性意义。

我抛弃了平时最常扮演的角色,不再是死神的敌人,而是使者。我必须帮助这些家人明白,他们所熟知的那个人,那个充满活力的完整的人,现在只存在于过去了,我需要他们的帮助,来决定他/她想要的未来:轻松地一死百了,还是一袋袋的液体这边进,那边出,尽管无力挣扎,也要坚持活下去。

医者的职责,有时不是去挽救病人的生命,而是做一个领路人,引导病人和家属,度过人生中的艰难时刻,以后还可以创造新的生活。

在弥留之际,患者保罗选择放弃抢救自己。露西记录了这一时刻:

“他不接受只是保命的治疗,”我说,“如果他还能度过一些有意义的时光,他想把面罩摘下来,好好抱抱卡迪。”

我回到保罗床边。他看着我,盖着BiPAP面罩的鼻梁之上,那双深色的眼睛炯炯有神。他用轻柔而坚定的声音,清楚明白地说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
准备好了。他的意思是:准备好撤除呼吸辅助设备,准备好注射吗啡,准备好去世了。

抢救过无数患者的保罗,并不想接受只是保命的治疗。活着并不仅仅在于生命的长度,也在于生活的质量。

虽然在我们现行的医疗体制可能没有可行性,我仍然希望医者能多花些时间与患者和家属沟通,成为他们人生艰难时刻可以信赖的领路人。